那是一双骨节分明、掌心结实的手。它曾在唐山大地震后的防震棚里,翻过第一本医学教材;曾在矿山深夜的手术台上,与死神拔河、与命运角力;如今,它又稳稳托起机器人腹腔镜的操纵杆。四十六年的从医之路上,这双手从未离开过无影灯下的战场。
这双手的主人,是良乡医院泌尿外科原主任、外科教研室主任侯建平。
一、煤油灯下
一九八〇年,恢复高考第四年。山西汾阳的农家子弟侯建平,考入了华北煤炭医学院。唐山大地震的伤痕尚未愈合,校园楼舍坍塌,师生们在防震棚中上课。是年隆冬,寒风凛冽,防震棚顶白霜漫漫,学生们裹紧棉衣,借昏暗的灯光抄写笔记,却甘之如饴。
“我们这批人底子薄,学的东西浅。”他语气平淡,眼神却闪过一丝郑重。深知来路不易,故格外珍惜每一页书。
实习期间最难忘的是一个冬夜。患者呼吸骤停,可当时的呼吸机仅是一个简易通道,需要人手不停捏压皮球送气。他和七八个同学轮换上阵,每人捏五分钟,手臂酸麻到失去知觉,从晚上八点一直捏到次日清晨八点。整整十二个小时,硬是把一条命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。
“那一夜,累得站不起来,但心里特别幸福。我知道自己学的东西有用了。”
二、矿山深处
一九八五年,毕业分配。全班同学无一例外,填的都是同一句话——服从组织分配。
“浊酒一杯家万里”,同学们散向全国各地的矿山。侯建平很幸运,被分回了山西,进入大同煤炭总医院。矿区外伤频发,骨盆骨折、尿道断裂是矿上的常事。侯建平三十出头便挑起了科室主任的担子。他说那个时候“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后半夜来电话”——那一定是抢救。最多时,一晚上连做四五台手术。
有一回,一对父子运煤翻车坠入深沟,十七八岁的少年骨盆粉碎性骨折,膀胱被压成扁片,盆腔大出血。手术台上输了一万两千毫升血,盆腔里塞进十几块大纱布垫压迫止血,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。但整整一夜,无一人抱怨,无一人放弃。
努力创造了奇迹。清晨,少年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。如今少年已经长大成人,娶妻生子。
“医学只是帮助,我们解决不了所有问题。”侯建平说,“但有些时候,你拼尽全力,真的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个人。”
三、探路的人
二〇〇五年,侯建平来到北京房山良乡医院。他没设备,没团队,从零起步,四处奔走,在一片空白中创立了医院的泌尿外科。
经尿道电切、输尿管镜、经皮肾镜……
技术从无到有。
三个人、五个人、一支百战劲旅……
团队由弱到强。
房山、良乡乃至河北涿州的百姓,再也不用辗转进城求医。
四、大医精诚
行医四十六年,侯建平始终恪守一个信条:先看人,后看病。
一个年轻人因排尿不适反复就诊,做了一堆检查却查不出毛病,焦虑不堪。侯建平主任没有急着开药,而是翻看他厚厚的病历,温和地询问:“你工作忙起来,顾不上想这个的时候,还难受吗?”年轻人愣了一下,缓缓说:“好像……不难受!”
“这就是心病。面前是活生生的人,有情绪,有思维,有恐惧。你的任务不只是开药,更是给他一颗定心丸。”严肃的话语里,满是企盼患者安康的仁心。
“患者康复平安出院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‘红包’!”四十六年来,这句话成为侯建平主任和团队共同遵守的职业信条。他是农民的儿子,深知患者看病不易。遇到实在推辞不掉的情况,他不会当场驳患者的面子,他会暂时收下后转为患者的住院费用。
对金钱泾渭分明,对患者温柔以待——正如长征中的红军战士,对信仰寸步不移,对人民全心全意。
五、路在脚下
“手术如作战,迂回也是向前;刀锋如险径,绝处方见通途。”这是侯建平主任的“手术哲学”。
“四渡赤水时,毛主席用兵灵活,此路不通换彼路。做手术也一样,左边不通换右边,多路径探索,绝不轻言放弃。”他顿了顿,铿锵道:“红军长征从八万人走到不足八千人,没有被困难吓倒,我们岂能在手术台上被病魔吓倒?”
二〇二三年,侯建平主任正式退休,医院立即返聘,他毫不犹豫地又回到了医疗前线,继续指导科室工作。无影灯下,他依然坚守,把宝贵的经验传给年轻人。他不厌其烦,从最基本的理论、知识、技能教起。‘扶伤济世,敬德修业’的校训,早已融入他的每一次查房、每一次出诊、每一次带教之中。
“世界是你们的,也是我们的,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,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。”侯建平主任总用毛主席的话勉励青年学子。
“当我们这一代人老了,找谁看病呢?所以我一定把信任交给你们,希望你们能‘忘我’,忘掉私利,全心投入医学中。年轻时熬夜班、受委屈,觉得心酸,可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发现,社会不会忘记你的贡献,患者还需要你的帮助。这种成就感,是什么都换不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侯建平主任又坐回办公桌前,翻看下一位患者的病历。走廊尽头,无影灯依然亮着,仿佛永远不会熄灭……
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征。昔日,红军将士百折不挠,蹚出了新中国的广阔天地;如今,汾阳子弟侯建平甘当铺路石,让后辈踩着自己的肩膀,接续奋斗,谱写出属于医者的杏林长歌。他们以双手托举生命,以岁月写就担当,让这伟大的长征精神,在无影灯下生生不息!
那双手终将老去,那条路永远年轻。
撰稿:阎秋羽
审核:汤海新